2020的電影旅程
2020即將劃上句點，也意味著台灣防疫行動已屆滿一週年。今年勢必所有的回顧，都脫離不了全球肺炎疫情的影響，台灣雖無經歷封城之苦，但好萊塢大片接續延檔、前期影院仍有採取限制人數的措施，甚至連金馬奇幻影展都遺憾取消。但，隨著國內疫情趨緩，今年也迎來了國片的大豐收，屢屢創下票房佳績。年底的金馬影展和頒獎典禮，也成了世界上少數能夠如期舉行的實體活動之一。
也迎來了國片的大豐收，屢屢創下票房佳績。年底的金馬影展和頒獎典禮，也成了世界上少數能夠如期舉行的實體活動之一。 如同坎城影展的福茂總監所說，電影沒有死亡。今年的電影依然精彩，甚至多了數十部經典重映之作，讓影迷們大飽眼福。掐指一算，今年我林林總總也看了 268 部電影（其中 105 部進戲院觀賞），涵蓋了老片新片、長片短片、串流與美術館等。今年有特別去盡量看國片（除了恐怖類型的幾部，幾乎都看了，除非評價太可怕），也樂見國片繼續朝更成熟的方向發展。
雖然沒有封城或 WFH，但確實跟朋友約聚也少了許多，在家窩著也就看了不少影集：首推《絕命律師》第5季和《繼承之戰》第2季。現象級的 《虎王》、《正常人》、《后翼棄兵》我也有看，兩部快速看完後卻覺得無比空虛，一部是慢慢地看而看完後餘韻無窮（哪個是哪個就不說明了）。另外還有配飯用的《雙層公寓》、《黑袍糾察隊》、《主廚名人齊做菜》、《曼達洛人》等，影視依然是醉好的陪伴者。
今年觀影是盤踞心頭的疑問是：「什麼是電影？」雖然好像是一個老調的大哉問，但在銀幕與螢幕的分野逐漸模糊之際，越來越多電影直上串流，而五部電影的詩選劇《小斧頭》卻可以前進紐約影展首映、奪得洛杉磯影評人協會「最佳影片獎」。疫情之下，影人們在家裡隨興創作（見Netflix 《居家自製》），後期製作如電腦動畫、剪輯和配樂，都各自在家遠端完成，傳統的電影製作已再次演變，從產品的製產到接收端都越來越多元。究竟，電影為何，而這樣的定義是否重要？這是我目前還沒有想清的疑問。
今年電影大致看下來，深切感受到紀錄片面對動盪世界的回應，無論是香港局勢、美國大選、全球疫情等，電影也都起身回應了時代。另外一個樂見的，則是女性在電影幕前幕後，以及女性角色的刻畫中都更加綻放。在今年的許多電影中，我們都看到了更加多元樣貌、刻畫立體且主體意識強勁的女性角色，舉凡像是《猛禽小隊：小丑女大解放》、《神力女超人1984》等好萊塢大片，另外也想特別點名以下這幾部電影當中的女性角色：《金窩駭浪》、《逃》、《隱形人》、《The Assistant》、《吞噬》、《艾瑪.》、《Shirley》、《40衝一波》、《我是你的女人》、《流離者之歌》、《孤味》、《謝謝你愛過我》、《阿紫》、《被遺忘的人生》等。
不煽情或打悲情牌的女同性戀作品也有《畢業舞會》和《求婚好意外》，如同《親愛的初戀》一般，為此類型的正常化推進了一些。而同時我們也看到情慾和性傾向的多元流動，無論是《青春未知數》、《默愛》、《Kajillionaire》，甚至是《深夜裡的美味秘方》，都讓我們看到標籤以外的更多可能性。
另一個有趣的觀察點是，今年好像蠻多電影都很喜歡用跳舞來化解那些說不盡的苦，或傳達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又或僅僅只是為了好好地享受當下——《兔嘲男孩》、《我想結束這一切》、《醉好的時光》、《然後我們跳了舞》、《畢業舞會》、《歐洲歌唱大賽》、《小斧頭：情人搖滾》等。
2020 是一個世界靜默、死亡迴盪的一年（《誓血五人組》中 Chadwick Boseman 的英姿將永遠流存影迷心中），但我們依然有電影。
神力女超人向世界喊話：「你不能全都要，你只能擁有真相，而真相就夠了、真相是美的。」（You cannot have it all. You can only have the truth. And the truth is enough. The truth is beautiful.）
我覺得可以引伸說，亂世中我們唯一有把握的是電影，「電影就夠了、電影是美的。」
《誓血五人組》中 Delroy Lindo 說： 「聽好了，沒有人殺得了保羅。瞭了嗎？」；照樣，也沒有人殺得了電影。
《游牧人生》中 Frances McDormand 說：「我們前頭見」（See you down the Road.）；照樣，我們明年電影院，老地方見。
丹眼看電影 2020.12.31
2020 十大電影推薦
10.《醉好的時光》Another Round
Thomas Vinterberg｜丹｜2020金馬影展、2021上映
這是「漢尼拔」Mads Mikkelsen 近年來醉好的角色，也是醉好的演出。故事講述著四位任教於中學的中年大叔，或許因為生活一成不變、又或許是生命逐漸邁向頹喪，致使他們有一天突發奇想想要印證「人體血液酒精濃度必須保持0.05%，才能發揮最大潛力」的假說。而原本基於學術探討精神的實踐任務，滾雪球般地逐漸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踉蹌冒險。而這片厲害之處就在於，除了北歐冷調幽默的火力全開，荒謬鬧劇中仍不脫離人性的關懷。這片不僅用一種坦誠且接納的姿態面對中年，最後一幕的漂亮收尾更是讓人看了足以將所有的感慨與唏噓先暫時拋出、再次燃起對生命的熱情。
9.《殺戮荒村》Bacurau
Juliano Dornelles & Kleber Mendonça Filho｜巴｜院線
這是一部集結了西部、科幻、驚悚、冒險、小鎮疑雲類型於一身的異類電影，同時還試圖探討原住民族群意識、文化與資源的外來者殖民，進而暗喻巴西政治時局。雖然不盡圓融，但大膽無畏，而且令人完全耳目一新，拍手叫好。看不這部之前，你知道的越少，你的驚喜感會越強烈。在那個地圖上消失的小鎮上，形形色色的人們，都各自活出了最美好的樣貌，讓人無限嚮往。
8.《新世代公民》Boys State
Jesse Moss & Amanda McBaine｜美｜Apple TV+
一個美國中學生的政治體驗營，卻映照出整個美國當前的政治意識對立和政治工作的熱血初衷、事與願違、溝通，與妥協。這在美國大選的一年，顯得格外切合時宜。紀錄片導演事先選定了幾個男孩作為主角，全程拍攝他們在這為期一週的夏令營當中的所言所行，除了見證政治素人的崛起，也讓人不禁咋舌於導演挑選主題人物的眼光之精準、以及如何在一千多名喧鬧的青少年中，有條不紊地拍出了這部作品。政治紀錄片通常難以跳脫說教的窠臼，但正是因為《新世代公民》中的政黨和職務全為模擬的，也才可以在不指名道姓的狀態下，直指政治角力中的醜惡現狀，同時，也讓人為下一代的後浪，燃起一絲希望。片尾當學子們屏氣凝神、等待模擬投票揭曉的時刻，是整年度最緊張的觀影橋段之一。
7.《Never Rarely Sometimes Always》
Eliza Hittman｜美｜線上租片
兩位賓州的青少女，因為地方法規的限制，而必須跨州遠赴紐約尋求人工流產的生存故事。乍聽之下容易淪為議題先行或賣弄同情的說教片，但導演將鏡頭親密地望向女主角和陪伴她的表妹，勾勒出一個無比真實、堅強、又令人心疼的年輕女性經驗。本片與《The Assistant》可視為姊妹作——她們故事都簡單到不行，背後的苦痛也都只有點到為止，但傳遞而出的普遍性、結構性女性受迫現象，卻在寧靜中閃爍著力量與光芒、後勁讓人頭皮發麻。另外，這也是我看過最如實呈現紐約的電影，無情的大城市映襯著兩個少女相依的身影，格外讓人疼惜。片名由來的一幕問卷填答橋段，是年度最催淚之一。
6.《日子》Days
蔡明亮｜台｜2020台北電影節、金馬影展、2021上映
今年的許多電影，都在在提醒著人們好好體驗生活的平凡美好，《日子》更尤為是。蔡明亮近年來最可親的作品，帶著簡單的劇情主軸，訴說著跳脫語言和文化隔閡的普世連結。兩個原本平行的陌生男子，因為一次親密的肉體交集，而被攪動了內心原本塵封的某個東西，遙寄思念。雖稱不上海枯石爛，在那個剎那卻也是刻骨銘心。也可能因為這種返璞歸真，讓部分蔡氏純粹基本教義派不領情，但這卻是讓新觀眾認識蔡導的絕佳時機。蔡氏美學絲毫不減，在偌大的銀幕上緩慢的播送日常點滴，長鏡頭下的燒菜仿佛溢出香氣撲鼻。在《日子》中，我們與角色一同呼吸漫步、起伏跌宕、漸漸走進了他們的世界。
5.《南巫》The Story of Southern Islet
張吉安｜馬｜2020金馬影展、2021上映
《南巫》是今年金馬影展的最大驚喜，沒有之一。它排除了俗爛恐怖電影中常見的突嚇畫面，或刻意懾人的音效，完全以鄉間的死寂和空曠，和自然光的閃熠和侷限性，搭載著傳統皮影戲和宗教儀式所使用的樂器作為配樂，讓人完全深陷其中的詭譎氣氛，看得非常過癮。
張吉安在蔡明亮和阿布查邦的夾擊下硬是竄出一股生猛強勁的影像生命力，攝影、聲音、場景、演員、劇本面面俱到，甚至還隱約帶出了當地多元族群和信仰的矛盾隱喻，是一鳴驚人的優秀之作，也是華語電影圈一個響亮的獨特新聲。
4.《談》Time
Garrett Bradley｜美｜Amazon Prime Video
等一個人等了二十年是什麼概念？這部絕美的黑白紀錄片，完美地結合了二十年累積下來的家庭錄像和導演新拍攝的素材，紀錄著一名黑人女性如何獨自撫養六位子女長大成人，等待那位長子還未出生就入監服刑六十年的丈夫出獄。這片乍看是探討美國對有色族群的系統性司法不公，然而底韻卻是綿綿迴盪的愛情史詩。這部片也是我心目中今年的最佳剪輯。
時間的流轉一直是電影喜愛的魔法，不單指時空跳躍的科幻片，而是更直接讓觀眾在銀幕上見證時間的逝去——李查林克雷特的《愛在三部曲》和《年少時代》如是，加拿大註明的《Up》系列紀錄片如是，都讓你在幾個小時內卻彷彿過了一輩子。《談》就是一部如此令人震懾的作品，《天能》的時光倒轉瞬間流為兒戲，畢竟在真實世界中誰也無法補償那些過去的傷悲，但也因此迎向光明未來的那一天時，也就會加倍地喜極而泣。
3.《鳥是海與樹的孩子》The Metamorphosis of Birds
Catarina Vasconcelos｜葡｜2020台北電影節
這是今年我到最具詩意之美的電影，每一顆鏡頭都像一幅幅精美的靜物畫，但一切又是帶著如此自由聯想、作夢般的輕盈。葡萄牙新銳導演從母親的逝去談起，以自身經驗連結到父母和祖父母的故事，三個世代交織而成一張輪迴的網。死亡經過創作與昇華，不再是禁忌，而是成為對生命、對家庭、對親職、對傳承的探索和禮讚。如同《莎拉波莉家庭詩篇》和《重返天堂之城》，紀實創作的美麗溫柔和無可取代性，不言而喻。「既然我們不能擁有，那就讓我們創造吧。」
2.《她們》Little Women
Greta Gerwig｜美｜院線
小時候看《小婦人》，尚不懂人生與成長的各種難處，總覺得一群小女孩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煩惱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未免也太瑣碎流水。長大一點後再看才稍微懂得，要如此鉅細靡遺地刻畫日常是多麼有難度，那些成長過程中的庸碌也成為每個人生命中最珍貴的冒險故事。而在時代與經濟的層層限制之下，女性的自我要綻放開來，也是一件極為可貴的事情。當家庭是你人生中的全部時，那些姊妹之間的小巧心思——包含妒忌與成全，都讓人萬般折騰與憐惜。
《她們》示範了何謂完美的文學改編，葛莉塔潔薇鏡頭下的馬區姊妹們各個栩栩如生，她將這部百年經典融會貫通，經過消化與反芻，重新雕塑出一部帶有傳統影子，卻也閃爍著嶄新當代靈感的改編作品。四姊妹的優雅、勇敢、善良與自信，都超越時空、深深地打中了我。
1.《游牧人生》Nomadland
Chloé Zhao｜美｜2020金馬影展
一部同時關於孤獨和連結的電影，溫暖不帶批判地看著來去的過客，那些肩負人生的包袱同時逐漸放手釋懷的孤魂，那些尋找歸屬和歸宿的人。日出日落、生生不息。許多電影談如何面對傷痛和放過自己，但《游牧人生》不僅是一個同理的擁抱，更是一個洗滌心靈的長途旅行。我們彷彿陪著法蘭西斯麥朵曼上路尋找生命的真諦，到頭來卻是我們被陪伴走了一程。我們從她的肅穆寡言，和抿著嘴的喜怒不形於色，看盡了人生百態、聽見了千言萬語。人如寄蜉蝣於天地，是那麼的孤獨，卻冥冥之中又同時與萬物連結，共同在風雨中擁抱前行。
11-20 名如下：
11.《爺爺的死亡排練》Dick Johnson is Dead
Kirsten Johnson ｜美｜Netflix
12.《深夜裡的美味秘方》First Cow
Kelly Reichart｜美｜2020金馬影展
13.《Shithouse》
Cooper Raiff｜美｜線上租片
14.《誓血五人組》Da 5 Bloods
Spike Lee｜美｜Netflix
15.《1917》1917
Sam Mendes｜英｜院線
16.《靈魂急轉彎》Soul
Pete Docter & Kemp Powers｜美｜院線
17.《Miss Juneteenth》
Channing Godfrey Peoples｜美｜線上租片
18.《春江水暖》Dwelling in the Fuchun Mountains
顧曉剛｜中｜2020台北電影節
19.《美好拾光公司》La Belle Époque
Nicolas Bedos｜法｜院線
20.《World of Tomorrow Episode Three: The Absent Destinations of David Prime》
Don Hertzfeldt｜美｜Vimeo租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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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提及：
《漢密爾頓》Hamilton
Thomas Kail｜美｜Disney+
（一部我今年非常愛的電影，但台灣無正規管道觀賞）
《芭樂特續集電影：哈薩克青年抱（錯）美國大腿之邁向強國必修課》Borat Subsequent Moviefilm: Delivery of Prodigious Bribe to American Regime for Make Benefit Once Glorious Nation of Kazakhstan
Jason Woliner｜美｜Amazon Prime Video
（如果2020是一部電影，那它大概會長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