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月先鋒》First Man:乘載著悼念、燃燒著執念,火箭升空!

影評 美加

達米恩查澤雷(Damien Chazelle),奧斯卡金像獎史上最年輕的最佳導演獎得主,在《樂來越愛你》的夢幻星空舞步之後,將鏡頭轉向曾在月球漫步的尼爾阿姆斯壯身上,挑戰以傳記片的手法記錄這位出了名木訥寡言的傳奇英雄,並道出了知名的阿波羅任務背後,不為人知的人性掙扎和情感重量。《登月先鋒》不只是在技術上光芒萬丈,各種太空與火箭場面都無比震撼,更是出人意料之外地酸楚動人,以極致溫柔而親密的角度,傳達出阿姆斯壯身為一位丈夫以及一位父親,遠比他身為一位偉人更為動人的身影。

劇本由《驚爆焦點》編劇喬許辛格(Josh Singer)改編自同名口述自傳,以六零年代美蘇太空競賽為背景,始於阿姆斯壯進入美國太空總署(NASA),終於1969年阿波羅十一號載著阿姆斯壯登上月球的成就。但整部片的情感主軸卻定焦在阿姆斯壯對一樁家庭悲劇的哀悼,如何轉化為推動他登上月球的燃料。阿姆斯壯與妻子珍妮(Janet)一方面必須處理內心的哀慟,同時還要撫養兩個年幼的兒子,並對於每次任務的未知與惶恐還得消化為日常。比起一部任務型故事來說,《登月先鋒》更像是一部紀錄片式的家庭側寫,不吝將鏡頭逗留在那些天倫之樂的互動與情感,忠實而默默地堆積情感包袱。以致於當我們凝望火箭劃破天際時,可以不再只是一項冰冷的科學成就,而是感受到他乘載了多少的夢想與掛念。

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以沈穩而堅定的姿態,將阿姆斯壯的神秘與柔情完整刻化出來,交出了他從影以來的最佳表現。阿姆斯壯或許木訥寡言、喜怒不形於色,卻絕不呆板愚昧,反而他越是壓抑內心的暗湧情感,越是令人疼惜;越是抽離自我,越是令人揪心。葛斯林極度收斂而克制的詮釋,傳遞出面對創傷後的否認、憤恨、憂傷、漠然、與接納等各個階段(詳參 Kübler-Ross 模型,1969)。正是因為深深掛念,所以只能逃避,並以各種危險的訓練和任務來自我懲罰、自我麻痺,試圖尋求一絲救贖的可能性。他掉的那幾顆淚滴,也因此顯得格外珍貴。

飾演珍妮(Janet)的英國女星克萊兒芙伊(Claire Foy),近年來以 Netflix 的皇室古裝劇《王冠》竄紅,實力自是不容小覷。在本片中,她突破了「獨守空閨苦等丈夫歸來」的刻板形象,賦予了家庭主婦的角色更多的堅毅與睿智。對比葛斯林的閉鎖,她則擔任了觀眾情緒的出口,幾場爆發戲都氣勢十足。而靜默的戲同樣動人,當她佇立窗前抽著菸,嘴角微微抽動、雙眼含著淚凝視遠方,在舉手投足之間就傳遞了那道不出的思念。

查澤雷一向擅長處理人際之間的情感,本片中的家庭生活互動非常細膩而親密,令人想起在《樂來越愛你》片尾蒙太奇的家庭畫面。《登月先鋒》再度請來了《樂來越愛你》的攝影師萊納斯山葛林(Linus Sandgren)與剪輯師湯姆克洛斯(Tom Cross),兩個多小時的片長雖然緩慢但毫不多餘拖沓,更是少不了以顏色、光影、構圖去提昇故事的美妙鏡頭。較不一樣的是,本片大部分選用 16 厘米膠捲拍攝,以近距離手持跟拍的方法塑造出一種寫實而甚至有點侵入式的觀影體驗。眾多的太空任務場景,更是將攝影機直接塞進擁擠的艙室內,在劇烈的晃動下模擬出了充滿幽閉恐懼與暈眩感的第一人稱視角。從第一幕開始,你就能感受到強烈的感官震撼——從沒有電影讓你如此身歷其境進入太空。有一幕火箭升空更是從頭到尾,鏡頭都關在艙內,只能從映照的光影變化和各種狂噪的聲響中去猜想自己是否已突破大氣層。生死繫於一線的危急感無比懾人,也不得不令人再度讚嘆當年這群太空人的勇氣。

而到了重頭戲——登上月球打開艙門之時,畫面擴展到 65 厘米 IMAX 全幅比例,瞬間變得銳利清晰,所有聲響也倏然收為死寂,孤獨而哀豔,遺世而獨立。那些在當年記錄影像的經典畫面,都一一重現在眼前。實際置身在星際彼端,往回凝望地球時,終於可以嘆一口氣,非凡的景象也令人嘆為觀止。當阿姆斯壯的夥伴正在月球上跳躍,他卻低頭沈思,彷彿在達成了一生所努力的目標時,卻悵然若失。那是一種驀然回首已過萬重山的失重感,而多年來暫時被擱在一旁的憂傷與失喪終於可以好好了結。拼了命來到月球,在家鄉的十萬八千里之外,尋得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得以瑟縮其中慢慢療傷,讓自己能夠學會放手過去、放過自己、找回內心的平靜。登上月球的旅程,其實也就是阿姆斯壯的自我救贖之路。

要將這趟感人旅程說得精彩,技術層面自然不在話下。除了先前提過的攝影之外,《敦克爾克大行動》、《星際效應》的場景設計師納森克羅利(Nathan Crowley)也精心打造了六零年代的 NASA 總部以及月球地表的場景。他們找到了一處採石場充當月球,而所有的船艙則是一比一打造,連儀表版上所有的按鈕與顯示器都是原樣重現。《銀翼殺手2049》的視覺特效師保羅蘭伯特(Paul Lambert)則為此片打造了一面 LED 巨幕,將所有飛行與太空場景的背景畫面事先合成並投影出來,使演員們在表演時的面罩與眼睛,都能反射出符合劇情的畫面光影。透過這種實景實拍的手法,並結合火箭的大小模型,拍攝過程幾乎沒有使用到綠幕,增添了這部片整體的真實感。

而一直以來與導演總是出雙入對的作曲家賈斯汀赫維茲(Justin Hurwitz),這次完全拋棄了爵士樂,採用阿姆斯壯喜愛的特雷門樂器(一種二零年代發展出的早期電音樂器,靠演奏者調整手與電磁線圈的物理距離來發出高低音頻)奏出一種近似人聲嗚咽,勾勒著回憶鄉愁與淡淡憂傷的第一主題。有趣的是,此主題到了片中某一段忽然昇華轉為三拍子大調旋律,頗有致敬《2001太空漫遊》之意,呼應了該片片尾所採用的小史特勞斯〈藍色多瑙河〉圓舞曲。第二旋律則是以豎琴或弦樂重複奏著 12/8 拍子的小調分解和弦,營造出不斷前進的宿命感,尤以登陸月球〈The Landing〉一曲最為精彩。有別於以往太空探險的配樂,赫維茲的配樂沒有那麼慷慨激昂的凱旋感,反而是映照出一種反覆呢喃的內心低迴,深陷在過去的悔悟之中的感覺。

如同查澤雷過去的作品一樣,《登月先鋒》同樣也是在探討一個人如何不屈不撓地向夢想前進,也同樣在講如何從懊悔走向釋然。《登月先鋒》將一個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歷史事件,置入一顆怦然跳動的心,也賦予了阿姆斯壯這個名字一條靈魂。與其說這是一部太空電影,不如說是一部深刻的角色心境成長電影。技術層面無懈可擊,劇情尾段的催淚殺手鐧也又狠又準。火箭升空、降落月球、踏出步伐,直抵內心。將近半個世紀過後,回顧阿姆斯壯的這一小步,依然處處充滿驚奇。

(原文刊載於【開眼電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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