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上流》Parasite:如夢幻泡影的階級革命

影評 日韓

(本文同步刊載於《關鍵評論網》—【焦點院線】《寄生上流》:奉俊昊揭示了最恐怖的怪獸,正是人類自己

「錢就跟熨斗一樣,可以把一切的問題抹平。」過去從不吝在作品中點綴著社會評論的南韓導演奉俊昊,這次將鏡頭的砲口轉向了貧富差距,透過一部驚悚滿點的黑色喜劇,揭示了最恐怖的怪獸,正是人類自己。《寄生上流》不負影迷眾望,整體節奏行雲流水、氣氛塑造到位;既是尖銳的社會寫實,亦是警世寓言,幕後的技術水準更是一覽無遺。

電影以兩戶家庭作為對照,一戶是窩在半地下室苟活度日的窮困家庭,一戶則是坐擁山坡別墅的社會菁英。兩家人因為某次意外機緣而逐漸開展的互動,映照出的強烈對比和張力,也就成了這部片的悲喜劇底韻。導演稱這部片為「一齣沒有小丑的喜劇,一齣沒有反派的悲劇」,這部片模糊了道德的疆線、除去了好人與壞人的標籤,顯出我們不過都是一群寄居世上圖求生存的螻蟻。十來位角色像是拼圖一般,彼此緊緊嵌合地拼出了世界的醜陋樣貌。雖沒有單一演員有特別吸睛的戲份,但整體群戲寫得平衡且完整,各個角色都面面俱到,宋康昊、崔宇植,和朴素淡也都交出了亮眼的表演。

《寄生上流》的劇本雖然在第三段暗藏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轉折,但敘事的主軸其實是明確且單純的。就如同《末日列車》中低下階層殺到火車頭,卻發現是一場空,又如《玉子》中獨自對抗整個財團體系的小女子在體悟真相後的黯然神傷,《寄生上流》同樣也透過類型電影的框架,去講述一個更大的社會結構問題——貧窮。

而這次的他,沒有用複雜的多線敘事、捨棄精心埋藏隱喻象徵、毫不拐彎抹角地扣問著階級流動的想像(假象)。他比過去都更加理直氣壯與義無反顧,凸顯了這部電影的迫切性和切合時宜。而這樣的創作前提,卻也使得電影的主題較為缺乏曖昧的想像空間,許多角色背景與劇中元素,也都只是作為推展劇情向前的工具,而沒有更深層的影射。像是童軍、帳棚、印地安人、梅酒、小狗、山水盆石,感覺都可以再做更多的聯想。

當然,這也許是一種愛之深責之切的嚴格標準,但若不論深層主題的探討,單就技術層面而言,這確實是令人通體舒暢的一次觀影經驗。不管是剪輯、音效、場面調度、或畫面取鏡,奉俊昊使出了渾身解數,各個層面都是無懈可擊。在懸疑的場景,完全不需要靠音樂就讓人坐立難安,窒息氣氛直逼《噤界》。而故事主場景所在的高級別墅,也透過鏡頭的移位和演員調動,將空間感發揮到極致,好似也成了一個幽靈般的角色。攝影指導洪慶彪(《燃燒烈愛》)的鏡頭,將黑夜中的室內場景拍得既詭譎又優美,構圖中也不乏上對下的隔閡隱喻。

由作曲家鄭在日所譜寫的配樂也為本片增添不少光彩。片頭簡單的鋼琴主題曲〈Opening〉,透過增音和弦,悄悄注入一股童話寓言的奇幻氛圍,讓人想到《水底情深》的長笛旋律。無獨有偶,這兩部片也都使用到「特雷門」這個帶有復古科幻感的電子樂器。片中除使用韓德爾的歌劇片段作為插曲,鄭亦以仿巴洛克式的〈The Belt of Faith〉一曲,為整部片最精彩的「力爭上游」蒙太奇起到畫龍點睛之效。如同尤格藍西莫的《真寵》中所大量使用的巴哈和韋瓦地,這種充滿恢弘莊嚴與時代迴響的古典樂,與爭權奪利的主題好像意外契合。一段大雨夜晚的戲搭配了一曲〈Water, Ocean〉,當中的悲壯弦樂,則呼應了《復仇者聯盟:無限之戰》的薩諾斯主題,追問著:我們付出了多少代價、而這一切又是否值得?

《寄生上流》不難讓人聯想到今年初喬丹皮爾的《我們》。兩部片相互輝映,各自拍出了深刻的「上」與「下」的永恆對立(不管是抽象構念或實體空間),也各自詠出了屬於東西方社會的階級悲歌。而那種你終究不屬於某群體的詭譎不安與格格不入,也呼應了《逃出絕命鎮》的深層焦慮。然而,接在喬丹皮爾的兩部片之後問世,《寄生上流》不免少了一些驚奇感,也讓人很難不萌生一股舊路重踏之感,實為可惜。

作為第一部獲得影壇最高榮譽——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南韓電影,《寄生上流》確實有其獨到的厲害之處,它圓融而俐落地說出了一個雅俗共賞、高普世性的精彩故事。奉俊昊的幕後功力更趨穩健成熟,但往商業路線靠攏的同時,卻似乎也割捨了一些他身為作者導演的古怪與可愛。若與同樣在探討階級對立的兩部坎城片相比,它少了《燃燒烈愛》的視覺詩意和層層累疊的精彩隱喻,也不及《小偷家族》透過輕巧筆觸卻勾勒出強勁的情緒餘波。這也不見得是壞事,或許這正好可以對上美國影藝學院的保守胃口,明年的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獎,幾乎可說是勝券在握。

「如果我有錢,我也會是個好人」。躋身上流的下流正義,究竟是救贖契機,還是徒勞輪迴?而出身優越是否又是另一種悲劇性原罪,注定一生被寄生蟲吸食?奉俊昊沒給出具體答案,而是讓觀眾自行選擇要相信怎麼樣的結局。或許唯有這樣,我們才能在這悲慘世界中好過一些。

 

2 thoughts on “《寄生上流》Parasite:如夢幻泡影的階級革命”

  1. 我看完電影之後其實覺得還是有蠻多寓意和象徵的。像是窮困家庭一階一階往下走才能回到的陽光屋家裡、是社會上恆常的最低階,不管是詐欺後返回原本如同寄生蟲的窩或是倉促逃離幾近命案現場的豪宅,都是一直往下走低回到社會最底層;而登入豪宅當然也象徵的社會地位的爬升。兩個家庭其實都是虛假的人,有錢人在客廳歡愛時所使用的語言和寄託情色在原本嗤之以鼻的廉價內褲、麻藥(毒品)裡,就是最好的展現。敬語和平語語言的變化上也展現了不管再怎樣的社會位階,只要知道可以吃掉對方就毫不忌諱地使用命令式的平語、甚至是北韓語!

    字幕翻譯上畢竟無法忠實呈現韓語內涵的國族文化,有些內涵對於非韓語為母語的人是看起來還是少了些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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